都是大广弦惹的祸

作者:安志强 时间:2007-06-05 来源:

我没有把歌仔戏《邵江海》(厦门市歌仔戏剧团演出)单纯看成是一出抗日战争题材的剧目,这或许是大幕拉开时摆放在舞台醒目位置上的那把大广弦引导的缘故。

一对青年男女在依依惜别,哀婉伤感的弦乐演奏引出了幕后一股凄苦的歌声:“天上有道弯啊,心中有道坎啊,水断树也断啊,琴弦拉不断啊!”那哀婉伤感的弦乐演奏的主奏乐器恰恰就是那摆放在舞台醒目位置上的大广弦。哦!这是描述一位深受台湾、闽南两岸人民爱戴的歌仔戏艺术家邵江海命运的一出歌仔戏。

邵江海要成亲了,他的小师妹春花要去台湾找父亲。就那么简单吗?不是的。两个人都有深埋在心里而说不出来的话。春花明明是爱着师哥的,她用父亲留下的大广弦来提示邵江海——还记得这把大广弦吗?邵江海回答说记得,师傅说,大广弦虽然低贱,但它却无比地坚韧。他要我把歌仔戏好好地传唱下去。春花问还有呢?他仅仅守住了底线——好好照顾师妹……春花也仅仅言外有意地责怪他——你只记住好好传歌,却忘了师妹……其实,邵江海的心里何尝没有春花呢?只是“徒有相怜意,只怕误花期,自怜穷贱无尽日,不忍困顿压花折”。

中国人对戏曲艺人的轻贱是埋在骨子的。不仅仅是由于统治者把臣民分为三六九等使然,爱戏如命的平民百姓也把他们称作“戏子”,即便是“戏子”本人也不愿做出超出本份的事情来,以免伤害别人。于是,喜庆的日子从依依惜别的伤感中开始了。

暴风雨的前夕是一段平静的生活,虽然有些苦涩,就像是一股清泉,有些曲折、滞涩,却始终在缓缓地流动着。舞台正中矗立着一堵门墙,邵江海被“迎娶到家”,小孩子们在门外哄笑着:“男人被招被人笑,戏子无钱娶妻被人招。”门墙转了个180度,舞台的画面变成了洞房,邵江海背负着大广弦同他的新婚妻子亚枝“进”入了洞房。我不在意那舞台上“因陋就简”的门墙装置,也不在意夫妻二人坐在了门槛上,那门槛自然地被我认作了是新婚夫妇的婚床,因为我被亚枝出人意料的表演所吸引。她怎么可以这样不紧不慢地动作?轻轻的,缓缓的,摇曳着,平静的面容隐含着一丝甜甜的幸福,走到侧幕旁,拿过了一个洗脚盆,然后又轻轻的,缓缓的,摇曳着,走到新婚的夫君面前,蹲下身来,不容置疑地将夫君的脚轻轻抬起,脱去鞋子,放在盆中,轻柔地抚弄着、擦拭着……邵江海的脸色由惶惶不安逐渐显露出幸福的惬意——“水温温手嫩嫩脚痒心也痒,身软软骨舒舒脚底热到手,身靠近深呼吸体温如沾酱。孤身飘泊十多年,早忘了温暖是何样,眼前的女人无声响,是我娇妻像我娘。”

就应该是这样不紧不慢的动作。轻轻的,缓缓的,摇曳着。福建戏我看过闽剧、莆仙戏、梨园戏,它们都有十分讲究的步法和手势,看来,福建戏的剧种在这里是相通的,用在这里是再恰当不过了。我没有感到戏进展得太慢,剧场里也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不耐烦的迹象。因为,那独特的表演形式不仅仅传神写意地向我们表现了女人的温顺,更在温顺之中传递着执著、自信和对生活的期待。亚枝从邵江海的身上取下了大广琴,不经意地随便放在了一个角落里,邵江海看到,赶忙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身旁。女人似乎早已料就邵江海会有这样的举止,她反反复复、轻声细语地劝导丈夫,不要再做戏子了,好好种田过日子。至多是轻声细语地埋怨,略带些娇嗔,内里的执著被温柔包裹着,这温柔化解了男儿的心。即便是无奈,邵江海也只好把大广弦交给了春花,要她用大广弦的弦声去寻找师傅。邵江海踏踏实实地同亚枝过了半年的夫妻生活。

暴风雨来了!春花回来了。她带来师傅的大广弦,带来了师傅被日寇杀害的噩耗。日本要在台湾搞“皇民化”,从民族文化的根上下手,歌仔戏遭到了严禁。春花的父亲是因为保护大广弦而被日寇杀死的。于是,生活骤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变化围绕着大广弦——护弦、断弦、送弦、哭弦,层层递进,原来柔弱、甚至有些不自信的邵江海面对不断袭来的打击逐渐坚强起来,勇敢地维护了艺术的自尊。令人信服的是,厦门市歌仔剧团的艺术家们创造性地、娴熟地运用了戏曲以歌舞演故事的表演程式表现了人们内心世界的波澜起伏。他们能够准确地把握人物内心情感的变化并娴熟地运用与之相适的唱、念、做、舞等戏曲表演技巧来把内心的情感尽情发泄出来,紧紧地抓住观众的心。譬如“送弦”一场的表演就十分出色。族长七爷为了不引起日本兵的注意,保护村民的安全,要邵江海把大广弦交出来。邵江海拒绝交出大广弦,七爷当众羞辱了邵江海,踩断了大广弦,断了邵江海唱戏的念头。邵江海有气无力地随着妻子耕田去了,他哪有心思耕田呀!“没有歌仔戏,我就是废人一个。”邵江海瘫倒在地上,像孩子一样抱住了亚枝的腿。亚枝的心理十分微妙,她心疼自己的丈夫,也曾经在七爷羞辱丈夫的时候同七爷抗争过,然而七爷断了丈夫唱戏的念头也恰恰同她不愿意让丈夫当“戏子”的想法暗合。于是我们看到,亚枝在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的丈夫,像哄小孩一样喂丈夫喝水,要他去拾粪,宁肯自己多劳累些,一个人耕田。她的脸上显现出一股凄苦的平静。就在这个时候,春花出现了。春花把被七爷踩断了的大广弦修好了,给邵江海送来了。春花、邵江海四目相对,亚枝弯腰耕田恰巧从两人中间插过。这时候,我们所看到的舞台是一个几乎静止着的画面。只有眼光在移动,亚枝的脸缓缓地抬起,她的目光向右上方春花的脸上移动,迫使春花把目光从邵江海的脸上移开,而邵江海的眼光依然在春花的脸上,亚枝的目光又缓缓地向左上方邵江海的脸上移动,邵江海眼光木然地从春花的脸上移开。这时候,亚枝又缓缓地立起了身体,两个女人开始了一段别有意味的对话:

亚枝:雨停了,番薯还未种!(她没看着春花,从念白的语调中使人感到她是在对春花说话,我们在种田,不要来干扰我们!并没有大声说话,但字字清晰)

春花:阿嫂,我,我来帮你犁田……(知道自己太唐突了,连忙找借口,伸手要帮她扶犁)

亚枝:(犁把一歪,不让春花扶犁)雨刚刚才停,又起南风,种田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四月芒种雨,五月不干土,六月火烧埔!(话里有话)

春花:阿嫂,我来……(索性把话说明白了:我是给江海哥送气大广弦来的)    

亚枝:(打断春花的话头,不让她把话说出来)早不来,晚不来,等你师兄心死的时候,你又来搅扰!(低下头)

春花:(停顿了一下,然后放缓了语调,字字清晰)我知道师兄可以没饭吃,但不能没有弦仔!

亚枝:(在单皮鼓“大”的一下猛击声中抬起了头,停了停,面无表情地)自家种的瓜知道怎么剪藤蔓,我是他的女人,我知道怎么照顾好我的男人!

春花:(委屈地)阿嫂!(亚枝弯下了腰,仿佛是要扶犁继续耕田,实际上是阻止春花说下去的强烈动作,春花扭过身去,背对着亚枝)你知道天凉给他添衣,饭冷给他温热,却不知道他心里喜欢什么?

亚枝:(慢慢地站了起来,眼望着前方,深情地)深冬天地寒,哪一家人谁不先想着日子无霜无雪,一家温暖过冬。

春花:(侧回头,对着亚枝,语气缓和地)师兄能够娶你,是他一生的幸福。(欲走又回)但你不理解,戏比他的命还重要!

亚枝:(深吸一口气)深犁重耙。(停顿)人啊,总不能想着未开垦的荒地,却忘了已耕做的良田。(语气缓和地)你若疼爱你的师兄,就别再来打扰他!回去吧,不要再唱了,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弯下腰扶犁耕田。春花转身要走,却又突然回转身来,望着邵江海的背影,把大广弦轻轻放在舞台正中,痛苦地离去)

这是一段富有地域色调的、精彩的对话表演。两个人的对话,实际上是三个人的戏。春花、亚枝两个人的每一段念白,甚至每句话、每个字都传出了里面包含的意味。邵江海没有一句台词,但亚枝、春花的对话却时刻牵动着他的心,他感受到亚枝对他善良的关爱,感受到春花对他深切的理解,直到他猛回头看到那只大广弦居然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竟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两个人的对话停止了,但对话的意味却始终撕扯着他的心,使他如痴如癫。于是我们又听到了一段邵江海同大广弦的精彩对话。在一束光圈的辉照下,邵江海在大广弦的周围左盘右旋,时时不离大广弦,又时时不敢去碰大广弦。谁说大广弦不会说话?我们分明听到了大广弦在哀哀细语3616”,乐队在开幕时演奏出来的主题指令在此时的伴奏乐中越发显得凄楚悲凉。“弦啊弦,都是你让我惹得祸,你让我遭人白眼,让人作贱;你让我虚剧演实,假象传真;你让我临风吐韵,倚月高歌。我既爱你,我也恨你。你让我穷通世间善恶,却让我迷途百走;你让我放不下你,又让我揪心牵祸。我想独奏冰弦,却没有了天地空间;我想暗自吟咏,却害了他人。海阔天空,我不能放开手脚伴你走;天马行空,我不能用你唱尽心中忧愁……”邵江海按捺不住了,用手轻轻地碰了一下琴弦,琴弦“嘭”的发出了回响,再碰,再响……邵江海惊悚、兴奋、疯狂,环绕着大广弦狂舞起来。邵江海终于紧紧地抱住了大广弦,悠然自得地拉起了大广弦:“好似鬼魂来附身,好似前世欠弦琴,大广弦仔是我命,出世上天做记认……江海呀,江海,你逃不出命定唱古今。”

我没有想象到一出现代题材的剧目,唱、做、念、舞的艺术表演竟做得如此熨帖、独特,有情致,引人入胜。更没有想象到这种完美的结合竟是歌仔戏这个比较年轻剧种的艺术家们完成的。没有剧作家的诗情画意,没有导演的全局统筹,没有演员艺术技巧的深刻体验,没有音乐家的出色衬映,没有灯光舞美的密切配合,是不可能达到如此完美的艺术效果的。

“哭弦”是悲壮的,是奋起的,是被侵害者的醒悟、抗争。大广弦被日本兵收缴了,邵江海决定“无弦也要高歌一曲贯长虹”,他要和春花一起唱演最后一出戏。开戏了,春花却迟到了。邵江海怒火上涌,“啪”地一记耳光落在了春花的脸上。春花却不声不响地拿出了大广弦,交到邵江海的手中。大广弦是从哪里来的呢?春花不容分说,竟自粉墨登场,在狂歌曼舞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时候,人们才知道,是春花和族长家的少爷冒着生命危险,从日本兵把守的破庙里抢回了大广弦,为此,少爷牺牲了,春花遭到了日本兵的凌辱。

亚枝醒悟了,七爷醒悟了,众人汇聚在一起,在大广弦的伴奏下高歌一曲:“天上有道弯啊,心中不再有坎啊,拉起弦音来呼喊啊,昂起头来是山川!”

在蔚蓝色的天幕前,邵江海站在高台上歌唱着,高台后面,十几个姑娘拉奏着大广弦,乐音像一股洪流,奔涌向前。

大幕徐徐落下,“3616”那股有意味的音乐主题指令却有很长时间回绕在我的耳边,挥之不去。啊,都是大广弦惹的祸!

 编辑老师: 

 文章中几处“3616”的两个6是低音请在6下面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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