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痛彻心扉的爱--观歌仔戏《邵江海》若有所思

作者:叶之桦 时间:2007-06-05 来源:

我是《邵江海》的特殊观众,这出戏我看了十几遍,看过它所有版本的演出,最难忘的是那三次演出。其实这三次演出并不最完美的,都不如在宁波参加第九届中国戏剧节的评委场好

第一次看的歌仔戏《邵江海》真是一次永远的美好回忆。

这出戏后来改了好几版,我还是偏爱它首演的那一场。那是2002年初夏,福建省第二十二届戏剧汇演,新排的歌仔戏《邵江海》在厦门艺术剧院上演,剧场里坐满了热爱歌仔戏的老观众和戏剧圈内的专业人士,还有厦门大学的教授和研究生们。落幕时,剧场沸腾了,掌声持久不息。场灯亮起,人人脸上都是笑容,纷纷向编剧曾学文道贺,寻找着那陌生的年轻导演韩剑英。这出戏舞台上真美呀!浓郁的闽南乡村景色,老照片似的怀旧情调,质朴悲情的歌唱,诗意的悲剧品格,加上功力扎实的戏剧演员的激情表演,真是好看哪!!美哉,这是一台别样的,诗意盎然的新作品。回到家里,竟然兴奋得夜不能寐,耳边响的仍然是邵江海那诙谐中有些苍凉的歌声,“说起我的菜汤呵……

戏剧是艺术的一种门类。艺术作品的追求和梦想是什么?唯一的目标就是美,艺术的创作者去发现美,表现美,让观众看到美,让心灵感受美。后来听到了批评的意见,说形式大于内容,形式很美,而内容不扎实。研讨会上,舞美设计黄永瑛发表了关于形式和内容的长篇讲话,那几乎是他的“艺术宣言”。他说,我的形式就是内容。对于舞台设计来说,美不是漂亮。编剧曾学文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所有对于剧本的批评,他都是在静静地听。这出戏的剧本改了很多很多,幸而我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剧本中那种诗意的清新和质朴的美没有改变,那是他此部作品里最美的东西。歌仔戏《邵江海》散发着来自乡野的草根香。

    “十年磨一戏”我看也并不一定,有的戏改好了,有的戏越改越没意思了。有的作品以成熟为美,如秋之果实;有的作品就是以清新为美,如春之新芽。

 

第二次难忘的看戏经历,我体验了特别的感动。

那是在台北,我率厦门市歌仔戏剧团赴台湾参加世界华人歌仔戏创作艺术节。艺术节结束后,开始了厦门歌仔戏剧团在台湾的展演,首场就是《邵江海》。白天装台对光走台,晚上演出。由于接待单位的经费有限,演出团仅留下了必要的演出人员,导演舞美灯光专家们都返回厦门了。演出前我挺担心的。

我们在台北演出的时候,正是“红衫军”热火朝天倒扁运动的时候,我们下榻的旅馆外面,就是台北火车站静坐现场,那里人山人海。晚上台北人下了班,赶往火车站去参加静坐的人如潮水一般。我们去城市舞台演出是逆人潮而行的,必须提早出行。等我走进灯火通明的剧场,里面已经涌满了观众。有人悄声告诉我,那个属于绿色阵营的台湾文化领导人也来了,他没有在前排贵宾席就座,因为主办单位是蓝色阵营的,主人根本不理睬这位长官,或是当作没看见。因为双方都是我们的老熟人,老朋友,我左右为难,干脆也装作谁也没看见,矜自向台湾歌仔戏第一名旦廖琼枝走去,她是艺术节的组委会主席,这天晚上,她盛装出席,端庄素雅,一派大家风范。开演了,我和她坐在一起。这是她第二次看这出戏。第一次是在2004年秋天的厦门,首届海峡两岸歌仔戏艺术节在厦门举办,《邵江海》作为首场开幕式演出。后来她就预约和邀请了我们这次在台湾的展演。黑暗的观众席里寂静无声,今天晚上有两百个观众来自台北的艺术院校,这是组委会赠票的,其余的全是买票来看戏的,戏票在三天前就售光了!观众中,红蓝绿什么政治派别的人都有,此时此地大家不谈政治。开场几分钟,掌声就响起来了,后来就越来越热烈,到了戏中戏那一段“春花之死”,五次热烈的掌声伴随着一段水袖。我的眼眶湿润了,那是为观众而感动的泪花。当剧中人唱到:“日本皇民化,禁我中国戏,要唱日本歌……” 只听到台下一阵窃窃私语,随后是一片掌声。眼泪流下了我的面颊,我悄悄用手指抹去。我发现我的邻座廖琼枝也在擦眼泪,用她小皮包里的手帕,那一瞬间情感的交融,使我深深难忘。

演出结束以后观众迟迟不肯散去,演员走出前厅,男女主角立刻被包围了,观众要求签字留念,要求购买影碟带回去。面对台湾的媒体采访,女主角苏艳蓉说,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戏曲演员的价值。剧团说,《邵江海》演了一百多场,这是最热烈的一次演出。虽然灯光对不准,布景出了不少错,可是演员的演出是最投入最有激情最光彩照人的。演员说,真羡慕台湾有这样的一流的观众。有了一流的观众,才会有一流的演出。演员和观众互相感染互相激励互相感动。戏剧作品只有通过演出才能完成,完美的演出只有通过演员和观众的互相感动才能实现。我看到,两位年轻的主演在台湾的演出之后,才真正找到了作品的意义,表现出了角色的深刻内涵,由此他们的表演趋向成熟了。

美国戏剧家欧文(Irvingwardle)的近著《戏剧批评》中说:“作为艺术创造,当演员面对广大观众的时候,他的表演是完整地提供给人,而不仅仅是“动作”和“形态”自身的意义。它应该是一种活的思想情感的传达,是孕育于演员与观众间的自由感和活的图腾。这就使演员始终保持着与芸芸众生的对话。他们渴求解答人生之谜,却苦于找不到答案,剧场实现了他们与演员的交流。正是这众生之感为演员提供了广阔的活动舞台和练就艺术应变能力的机会。”

演员和观众之间的感动和对话就是剧场戏剧的特殊魅力所在。对他们来说,戏剧不是理论,不是哲学家政治家发表宣言的战场,而是通过演出以理解事物的可能性的一种方式。我喜欢剧场里的沉静,在沉静的空间里闪烁着思想的雷电情感的风。艺术,唯有艺术能有这种力量,它能超越信仰,政治倾向,和意识形态,歌声使人们的心灵相通

第三次难忘的看《邵江海》的经历,我看到了戏剧的内核

那是一场没有普通观众的内部演出,是演给北京来的戏剧理论家和厦门大学教授们看的,目的是给《邵江海》挑刺,准备做第五版的修改。剧团刚刚下乡演出回来,匆匆走台合成以后,来不及彩排就演出了。这是演的最不起劲的一次,节奏拖沓,效果都没出来。寥寥无几的观众都是理性化的学者,他们不是来欣赏艺术的,而是把戏作为客体来审视和研究的。《邵江海》仿佛进了医院,在接受全身检查。在无动于衷的专业化的观看中,突然间我看到了以往没有看到的东西,看到了剧本的文学魅力,透过角色如炽的目光,我看到了邵江海燃烧的心,在冷静的观看中,我终于渗透到剧中这个人物所体现的富有诗意的价值核心中去。邵江海不止有一个痛苦的命运,他更有一颗痛苦的灵魂。他不只是一个贫而贱的戏子,也不只是个疯疯癫癫的戏痴,折磨他灵魂的是他所具有的艺术家的气质和艺术家的使命。虽然他并不自觉并不自知,但是他和命运抗争着,终于通过创造艺术完成了他人生的使命。剧本的核心情节,不再是歌仔戏如何通过他所创造的“杂碎调”而摆脱了“亡国调”的厄运,获得了复苏和新生,而是表现了他的人生叹息和人生困惑,“提起做戏甘苦事,我曾经过才会知……”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他通过“六月飞霜”这出戏发出对上天的质问和责难,“天啊天,你有眼无珠有嘴不开装疲倦……”我看到了戏剧的高潮,那不是令人惊叹和眼花缭乱的水袖,而是戏中戏“春花之死”出场的那一大段咏叹调“长天恨海无情天”。那是春花借戏中人窦娥的绝唱,也是邵江海借《六月飞霜》的绝唱。我悟到了戏剧的内核,那是在高潮之前的一场戏中,邵江海趴在地上,对着放在田埂上的一把大广弦且歌且哭,一大段独白:“弦啊弦,都是你给我惹得祸,你让我遭人白眼,让人作践。我既爱你,我也恨你……

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爱,是艺术家对社会对人生无法言说的体验。邵江海的哭泣是这出戏中最核心的东西,是他人格价值所在,也是戏剧主题所在。艺术家的良知往往体现在一种或悲仓或悲悯的忧患意识和情怀之中。《离骚》为屈原之哭,《史记》为司马迁之哭,《草堂诗集》为杜甫之哭,《红楼梦》为曹雪芹之哭……

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爱。

 

这出戏最有价值的东西还是剧作者的个性思考和他独特的艺术风格。

《邵江海》这出戏塑造了三个人物,邵江海,他的师妹春花,他的妻子亚枝,写了这三个人的命运和他们之间的感情纠葛。但这绝对不是一个三角恋爱的故事。他描述的是戏剧人生,他表达的是人生困惑。邵江海因为做戏而贫穷,因为贫穷而不愿娶他的师妹,因为贫穷而入赘,“嫁”了亚枝;亚枝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和温顺的爱,但是邵江海却不愿接受以耕作来养家过日子的生活。离开了歌仔戏,就好像丢了他的命根子,他不能不歌唱不弹琴不教戏。要他禁戏,那简直是让他拿刀在心中割肉。邵江海由入赘到禁戏到唱最后一台戏,他始终挣扎于他内心的意愿和外界的压力中,他自认是戏子,但他又不是为了吃饭而去演戏,如果是为了饭碗他应该不再做戏,而应该该回家好好过日子。他要编一出新的戏,他要创作一个新的曲调,这件事比一切的一切都重要。这是艺术家的悲剧,也是艺术家的使命。其实这也不是他自觉地选择,他对艺术家的使命并不自知。他痛苦自责,他觉得愧对亲人和所爱的人,他没有自信,认为自己是个“废人”。剧作者并没有把他写成一个令我们敬仰的人,而让他的遭遇和内心的挣扎在观众心里唤起痛惜之情。我认为一部好的作品所提供的应该是“困惑”,而不是结论。戏中写了邵江海的困惑“我是谁”;写了春花的困惑“我到哪里去?”;写了亚枝的困惑“你为什么不回家?”

成熟的的现代戏曲的艺术精神就是走出古典戏曲传统的道德天地,在哲学和美学的天地里进行个性的思考。

曾学文是上世纪60年代出生的,当他长大懂事,文革已经过去了。他是新生代,尤其对戏曲剧作家这一行来说。他是文革后艺校招收的第一批歌仔戏学员,后来他进了几次大学校门,读了研究生,长期从事台湾艺术研究工作,写过歌仔戏史专著。他和前辈剧作家有着不相同的人生经历和艺术实践。他是厦门老城区出生和长大的孩子,在这个风景美丽的海岛上,沐浴着天风海涛,熏染在崇尚艺术的氛围中,很自然他选择了从传统走向现代的艺术道路。在福建省的戏剧作家群中,他是个现代派。但我总觉得用现代派来描述他并不准确。他骨子里流淌着“蓝色的血”,那是大海的颜色。他作品中的人物有情感的忧伤与悲伧,有灵魂的困惑和追寻,在浓郁的乡土氛围中营造着诗的意境。在艺术气质上他和鼓浪屿的舒婷是相近的。他的几部剧作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戏曲,就艺术风格而言,我愿选择一种颜色来描述他:蓝调。蓝色是大海的颜色;是自由与和平的颜色;是温柔的忧郁色调。蓝色也是厦门的颜色。曾学文的蓝调戏剧风格代表了厦门新都市戏剧的风格。

海边吹来蓝色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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