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江海》的艺术成就

作者:唐 涛 时间:2007-06-05 来源:

厦门市歌仔戏剧团创作演出的歌仔戏《邵江海》,在海峡两岸同时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这是以往所不多见的。这部戏为什么会引起两岸戏剧界那么大的关注,我思考了很久,并仔细琢磨专家和观众的不同评价,发现人们从不同角度提出了各自的思考。台湾戏剧界认为,《邵》的出现,为海峡两岸歌仔戏的艺术创作提供了新的审美经验,将载入歌仔戏史册;北京专家认为,戏曲现代戏原创性创作很难,《邵》为中国戏曲现代戏的创作,提供了一个原创性、创新性、经典性的范例;歌仔戏学者认为,地方戏曲创作如何避免“京剧化”而塑造自己独特的形象,形成并保持自己独特的个性,《邵》做到了。台湾观众看后说,没想到大陆的歌仔戏这么好看,这么打动人;闽南的观众看后说,特别亲切,戏中的人和环境就是生活中感受到的东西。外地的观众看后说,很有地域特色。而我认为,这部戏的最大成就,就是把文化、人物、审美三者有机地融合在一起,使这部戏的呈现与一般的现代戏有了层次和品质的差别。

 

可以触摸的文化气息和独特的人物形象

这出戏散发出一种很浓烈的闽南气息和地域色彩,是其他戏所不多见的。我一直认为,歌仔戏就像田畦中的番薯,具有强烈的民间乡土风味。《邵》让你感觉到独特,就是这部戏所展现出来的文化氛围和个性化的人物,让你可触可摸。

该剧展示的历史背景是20世纪30年代福建闽南乡村。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百姓生活在极度贫困之中,惟有从歌仔戏中才能获得一点心灵的慰藉和人生的快乐。透过民间民俗世象,透过百姓对歌仔戏的喜爱所表现出来的喜怒哀乐,让你感受到民间艺术的力量。一部戏能够传达出民间最质朴的声音、最质朴的文化,以及闽南人那种对生活的渴望、热爱和坚忍不拔的精神,是很不容易的。

剧中的人物邵江海,可以说,是近几年戏曲现代戏舞台中一个非常突出的人物形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是其他区域文化和剧种所无法替代的。剧作者笔到之处,让你感觉到,他就是在闽南文化的滋养下成长,并浸润、融化于广大民众的心灵海洋中,融化在民族的历史之中。他内心吐露出来的歌声,自然地包含了独特的闽南文化特征和群体百姓的心理状态,让你可以触摸到厚重的文化底蕴和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

我极佩服剧作者笔力的独特性和准确性,把一位可笑、可亲、可敬的人物写绝了,写到了传神的境地。你看他,娶了一位多么贤慧的妻子,但是他还是无法割舍歌仔戏;他被乡绅关起来了,为了妻子不受族人的侮辱,他下定决心不唱戏,但他无法容忍别人把歌仔戏唱走调,他又唱了;为了要拿回七爷抢走的大广弦,他不甘愿地忍受胯下之辱;不让唱戏,回家种田拾猪粪,他却在田野把竹耙当成演戏的棍棒,耍了起来。人生的喜怒哀乐全在不经意的行动之中。当日本的铁蹄践踏而来,百姓在恐慌中喑哑的时候,他却站起他瘦弱和身躯,吼出心中的歌声。歌声惊醒了所有的人,百姓一个个地站起来,用他们心中的歌仔戏,唱出愤怒的吼声。

邵江海这个人物的成功之处,是剧作者把一个半农半艺、乡村流浪艺人、生活的无能儿写活了。作者不是写他的一生,而是把复杂的生活经历视点集中,撷取了抗日战争这一段历史背景,以歌仔戏为贯穿线,视角比较独特。戏中很多情节和细节是很独特的,把一个可以没饭吃,但生命里不能没有歌仔戏的戏痴;一个以民的欢乐为乐,以民的疾苦为苦戏师,塑造得活灵活现。邵江海可笑,在于他为戏忘乎所以,把全部生命融化到歌仔戏之中。他可亲,在于他所发出的歌声,是民众的声音,他尤如一剂解闷汤,让困苦中的人得到情感的抒解。他可敬,在于他的精神追求和个性的张扬,虽然身份地位低贱,但生命中却散发傲然的品格。剧作者不是简单地讲述一个故事,描摹生活,而是追求潇潇情怀,展示一代宗师的精神气韵。

剧本独特的另一个方面,是文学性很强,文采很好,人物语言散发出的地域文化色彩,达到诗化的意境。可以看出作者的文学语言表达能力很有功夫。在特定的情景中,语言的表达不是像其他剧本一样一道汤,而是用最贴切的民间语汇来表达情感,刻画人物。语言形象化,通俗可感,处处体现出俗中喻意的深刻性。这种的语言,不是一般的书面语言,而是从生活中积累、提炼而来的。只有长期浸润于地域文化之中,才能写出这样本色又富有诗意、这样通俗又富有深刻性的语言来。

 

可以品味的舞台形式、手段和表演的创新

《邵》的舞台呈现很漂亮。这出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状态,它让人感觉到很有乡土地域特色,又具有现代特点;是过去时又有时尚性;很有历史沧桑感,又具有现代审美特征。能取得如此的效果,与导演、舞美和表演的创作思维和创新意识有很大的关系。可以说,这出戏,不是重复以往的审美经验,而是在传统戏曲的基础上,进行大胆的突破和新的综合。

戏中有许多很出彩的表演是以前戏曲舞台很少见过的,像具有闽南特征的“洗脚”、“犁田”、“祭祀场面”等。乍看,这些形式、表演是过去戏曲舞台上不曾见过的动作形态,但仔细琢磨,又是我们非常熟悉、具有浓烈戏曲美学特征的表演。导演不仅聪明,而且又娴熟地掌握了戏曲、舞蹈、武术,甚至是皮影、现代韵律形体动作等其他艺术手段,将捕捉到的独特生活形态,用舞蹈动作化入戏曲的韵律之中,使你有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感觉像戏曲但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戏曲动作。像“洗脚”一段,就是将舞蹈中的双人舞动作带入戏曲的韵律之中,扑面而来的是新鲜感和韵律美。而像“犁田”,则将皮影的动作化为群体的劳动节律,让你感觉到是从劳动中提炼出来的动作。这种新动作的组合,不脱离戏曲,但又突破戏曲的程式,可以说,这就是戏曲新程式的创造。

导演的总体把握,既强调戏曲性,又强调民间性。舞台的形式感很强,闽南的特点很浓,歌仔戏的本质特征在最大限度得到彰显。导演将把握到的闽南地域风貌和闽南民间文化精髓,化为舞台的表演动作和韵律,既是戏曲的,又是闽南民间的。总体的审美不仅没有脱离歌仔戏的韵味,而且用新的手段,来丰富歌仔戏的特点。可以说,是歌仔戏舞台手段与聪明才智的新结合。

二度创作的聪明才智还体现在舞美的设计上。舞美设计捕捉到闽南建筑的古朴之美,又用很现代、很简约的条屏流动手段来组合拼拆,巧妙地发挥戏曲舞台空间的灵动感,又有很美的形式感,是戏曲的,又是现代的。这样的舞美创意,可以说是戏曲写意精神与现代审美的完美组合,具有象征性意味又蕴含宽广的文化底蕴。以少胜多,以意境意味摄人心魄。

音乐设计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在保留歌仔戏音乐特色的同时,大胆地采用和声、复调进行多层思维、立体的多声部创作,使全剧的音乐层层叠进。从歌仔戏独特的大哭调提炼出的主题音乐,不仅具有浓烈的剧种音乐特点,而且在剧情的层层推进中,变化出各种变奏体,与表演一同完成主题呈现。值得一提的,曲作者高超的作曲手法,没有夸饰没有张扬,而是尽藏于歌仔戏的本色之中。让老观众听来韵味尽在其中,让新观众听来,音乐的张力无穷。音乐好听、感人,音乐很有歌仔戏的特点。这就是我们现代戏曲创作所需要的继承与创造,固守与发展的意识和精神。

最值得称道的,是这部戏演员的出彩表演,特别是邵江海、春花和亚枝三位演员。他们超出一般戏曲演员的地方,就是演戏时不仅有内心体验,更重要的是,他们掌握了娴熟的唱做念打技巧,能够从容地把技艺展示体现在舞台上。邵江海的扮演者不仅能唱,还能表演高难度的武打动作,唱做念打俱佳,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戏曲演员。他虽然很年青,但把邵江海的喜怒哀乐,人生沧桑,演绎得细细入扣;春花的扮演者是一位聪颖的演员,她有宽阔扎实的唱做舞功底,有传统行当的表演手段,但她懂得怎么去塑造角色。她能够准确地将唱做念融入角色的情感表达之中,表演很有张力,有很强的驾驭角色的手段和能力;而亚枝的扮演者,其表演的最大特点是让你感觉不到她在“表演”,人物的情感是从骨子里自然地流露出来的。她外表很松驰,不张扬,而内心却充满着戏,这是一般演员很难达到的表演层面。其一频一笑,一举手一抬足,非常准确地传递出人物的性格特点。我很佩服这些演员,他们的年纪都很轻,却能够娴熟地驾驭角色,给人青春的感觉。

我喜欢《邵江海》,正如剧中的那把大广弦一样,具有独特性和象征意味。大广弦是歌仔戏最独特的一把乐器。它的外观极为粗糙,用竹做杆,用龙舌兰做共鸣箱,杆头特地保留着竹根,其演奏出来的声音,极像凄苦寒夜中无力的哭丧声,让人心碎。剧作者让大广弦贯穿全剧,不仅仅是作为一件道具贯穿,更赋予它草根性和坚韧性的生命力,赋予它挺拔的品格。戏的高潮结尾,20多把大广弦从天而降,象征着歌仔戏和民众如贱草般顽强生命力的延续。我喜欢邵江海,我更喜欢《邵江海》这部戏。

 

 

 

                                          2005年10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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