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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无法分清,一位可以没饭吃,但生命里不能没有歌仔戏的戏痴;一个可以容忍别人欺侮,但决不允许别人糟蹋歌仔戏的戏子;一个以歌佯狂,却给穷困百姓带来欢乐的戏癫;一个形如乞丐,却个性张扬、品格傲然的戏师;一个除了会唱歌,手无缚鸡之力,却在乱世中,用歌声唤醒民众的民间艺术家,究竟是我笔下的人物,还是生活的人物。我更不想分清楚,究竟是笔下人物的过于完美,还是生活中的人物存有残缺,我已经认定,戏中的他,就是我心目中无法抹去、无法替代的一个可亲、可敬,甚至有些可笑的最底层的民间艺术家的形象。
我曾经被生活中的邵江海感动过。我在《闽南第一戏仙》传记中写到:“人生中的顺命、遵命,似乎与邵江海的倔傲性格不符,人生中的抗命,让一位贱如乞丐的艺人来承担,又似乎太沉重,唯有乐命,才是邵江海最本真的个性。乐命于他,最是自由自在,乐命于他,是生存的最好表达方式。悲欢离合,用嬉笑怒骂演出人生,喜怒哀乐,以怪异笑看人生……他曾背着一个长及拖地的竹篓,胸前挂着月琴,戴着一顶破斗笠,拖着一把‘竹耙’,去田间拾草。说是拾草,毋宁说是在装疯卖傻。一路上扯着嗓门吼歌,一群小孩跟在身后起哄瞎闹,就像追逐一位疯人一样。他走到田畦,颠到山间,就拿起月琴唱了起来。他以非常人的状态来发泄内心的苦痛,他的压抑,只能借助歌,借助疯癫来宣泄。”
我也曾被我戏中的邵江海感动过。当邵江海唱到:“好似鬼魂来附身,好似前世欠弦琴,大广弦仔是我命,出世上天做记认。”我的心同样在颤抖。“弦啊弦,都是你让我惹的祸。你让我遭人白眼,让人作践;你让我虚剧演实,假象传真;你让我穷通世间善恶,却让我迷途百走。我想独奏冰弦,却没了天地空间;我想暗自吟咏,却害了他人。弦啊弦,从今后,我再也不去摸你、碰你、拉你、弹你、就让你孤伶伶地躺在那里!”生活中的邵江海无法割舍歌仔戏,因此他遭遇人生的坎坷;我戏中的邵江海无法割舍歌仔戏,因此他遭人凌辱。
二
我的性格,不曾让我狂妄过,我总是谦谦并自省,但《邵江海》却让我歌狂。这大概是上苍有意让我来承担如此有意义的重任,给了我自信和些许的骄傲。邵江海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上苍有意安排他来唱歌仔戏的。在邵江海去世后的廿年,在我研究歌仔戏、深研邵江海剧作特点和语言特色十多年的时候,灵感让我来写《邵江海》,这一定也是上苍的有意安排。
我明白,这样一个地域色彩浓厚、人物个性独特、又是一个剧种代表人物的题材,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写的。他一定要对人物熟悉,对剧种特点熟悉,又能够驾驭自己的笔,游刃通达于人物和观众的心灵之间。上苍选择我来完成这一使命,不是我聪明,不是我有才能,而是我沉浸歌仔戏太久了,歌仔戏已经化入我的体内。我知道怎么写,怎么编,怎么唱,才是歌仔戏,才是邵江海,才是闽南的味道,才是今天的观众喜爱看的歌仔戏。歌仔戏选择了我,邵江海选择了我。
我也明白,仅仅熟悉生活是不够的,我的《邵江海》是生活中的邵江海,同时又不是生活中的邵江海,他是我心目中的邵江海。它不是描摹生活、再现生活,它是生活的再创作。生活中的邵江海感动我,同时我也要学会感动观众。我所要寻找的、也是今天创作这个戏所需要的,就是寻找到人物的精神气韵。这个精神气韵比任何真实的情节和细节都要重要;这个精神气韵,不是别人可以替代的,是独特的,是邵江海身上所传递出来,留给后人的精神实质。
我更关注的是剧中人物的生存状态。当一个特定的历史背景下,各种逼迫因素汇集而来时,你的人物是怎么样的一种生存状态?而这种生存状态,又是最真实也最能震撼人心的地方。储存日久的生活素材,只是一个前提,我所要选择的是客观背景下的人物精魂。历史资料留给我们的只是邵江海做了什么,我要展示的则是邵江海可能做什么,以及做什么时候的精神世界。我选择了从人物心理逻辑入戏,我想以较空灵的气韵和较自由的时空,来运转我的人物,运转我的思维。
三
我心里清楚,我的顿悟,在于我所要寻求的精神气流与深广土壤找到了遇合点。客观的邵江海和我心中主观的邵江海可以冲撞遇合,而我戏剧思维和艺术追求,为这种遇合提供了支持。我在寻找传统与现代精神的最佳契合点,而这种精神包括文本内容与艺术形式两方面。我的思维明确地指引我的创作,我希望我的剧作,传递的是最具民间特色、最地道的剧种特色,同时又是最具时代气息和最具创新意识的戏。
丰厚的闽南土壤,滋养过邵江海的生命,滋养他的艺术。他与闽南这块土地无法分割;我是闽南这块土地养育的剧作者,闽南文化赋予我无穷的源泉,我特别珍惜我脚下的这块土壤。我把邵江海放置在闽南深广的土地上,我也把自己放置在这块纯朴的土壤里,去体味,去倾诉。我想说的话,是邵江海的话,也是最地道、最大众的语言;我要唱的歌,是邵江海的歌,也是最民间、最通俗的歌;我要传达的情感,是邵江海最真诚的情感,也是闽南最质朴的情感。我常想,如果离开了闽南这块土壤,还会产生邵江海吗?还能产生我的《邵江海》吗?
我曾潜心于歌仔戏研究,我了解歌仔戏的特点和门道;近十年来,我创作于话剧、歌剧、南音乐舞、戏曲之间,多种艺术的实践又让我的艺术思维活跃而不凝固。我尽量把传统戏曲、剧种特点的基础夯实,但我不想固守。我以今天的眼光来呈现我的邵江海,我想寻找我们今天已经失缺太多的精神追求。我以文化的关照来铺陈我剧本的背景,我想传达民间最质朴的文化实质。我想把灵动、活跃的创作思维,贯注于人物与剧种之间。
我时常在劝勉自己,作为一名年青的剧作者,应该义无反顾地去学习、掌握我们一切传统的知识和基础,同时,更需要在我们的创作中注入新的生命。我常问自己,你今天创作的剧本是给现代人看的,你怎么样去与现代观众沟通?我明白,我必须一手承接传统,一手传递现代。在《邵》的创作过程中,我的思维状态在传统与现代、乡土与时尚、继承与扬弃间游走、碰撞、交流、融合。我在寻找民间艺术的现代审美张力。
四
重拾剧种特点和地道方言,是我在这部戏中的另一个主张。
近年来,戏剧创作中剧种个性损缺的问题,已引起了许多专家和观众的不满。长期以来,由于我们的写作方式,主要是以普通话的语言思维方式来进行的,加上日常方言表达能力的日益萎缩,语言文字使用的规范,电脑字幕的广泛使用,使地方戏曲剧本的创作,出现了方言特点弱化,剧种个性损缺等严重问题,因此,在创作中把握住剧种的个性、语言特点就显得尤为重要。
我以为,歌仔戏的个性,主要体现在它的平民化、生活化、民间性和质朴性。歌仔戏常常以世俗常情入手,擅于叙写百姓日常生活,塑造平民化的人物,具有较强的平民化感情色彩,所以歌仔戏所使用的语言,更多的是百姓的日常用语。
在创作中,我注重营造浓郁的民间色彩和闽南地域特点,呈现闽南特殊的文化底蕴,以创造人物,体现剧种特点,同时给二度创作提供表演、富有剧种个性的载体。在具体创作手法上,我寻求质朴的表达方式,其中语言的运用最为明显。在语言表达上,我尽量根据人物的性格、身份、地位、生活经历,选择最贴切的民间语汇来表达;寻找通俗可感的形象化语言,来彰显歌仔戏的语言魅力。
在写作过程中,我一方面强求通俗,一方面强求通俗语言中的美学品位。我尽量寻找通俗性中的深刻性,寻找本色中的机趣与文采,并把歌仔戏逐渐失缺的“比兴”手法重拾回来。用“比兴”来增强语言的内涵、情趣与文采。同时,在咏叹语中,突破传统句式的限制,增强情感的表达力度。
《邵江海》初稿完成于2000年,几年间不断演出不断修改也记不清有多少回了,而创作之前的积累则是无数年。这长长短短的无数年,就是我创作成长的过程,我从来不觉得痛苦,因为我为歌狂!
2005年10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