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约而有意味——歌仔戏《邵江海》灯光设计的美学追求

作者:林宏恩 时间:2007-06-05 来源:

    英国著名视觉艺术评论家克莱夫·贝尔在《艺术》一书中认为,艺术的本质在于它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离开它,艺术品就不成其为艺术品;有了它,任何作品至少不会一点价值都没有。”由此看来,有意味——是一切艺术门类的本质属性。当然,也是评判戏曲艺术作品优劣的标准之一。因此,创造有意味的《邵》剧演出样式,无疑是该剧主创群体共同的艺术追求。

《邵》剧以海峡两岸的同根剧种——歌仔戏,在国难、乱世中历经坎坷为背景,着重表现邵江海这位饱受贫、贱煎熬,却依然嗜戏如命的民间艺术家,和既是知音亦为知己的台湾籍师妹——春花,以及迫于生计而入赘她家的贤妻——亚枝,三人之间演绎的虽平凡却可歌可泣的歌仔戏艺术人生。全剧充满浓郁的闽南地域乡土气息。

剧作散文诗般的文体结构,侧重写意,十分适宜戏曲本体的表现方式。为二度创作提供相对宽容、自由的弹性空间;导演确立高度戏曲化的创作法则,着力塑造人物、弘扬闽南民间文化。奠定了演员唱、念、做、打并重,生活形态和情感表达程式化的表演格调。极具规范化和个性化的导演手法,增强和丰富了该剧的艺术感染力;作曲在委婉动听的歌仔戏曲牌、唱腔中融入现代作曲技巧和配器音乐,颇有新意;舞台美术既秉承传统戏曲“一桌二椅”的精神,又融合现代审美意识。以典型的闽南建筑老照片为主体形象,切割成多层次的活动条屏,实施推拉升降,在动静自如中,完成构图的嬗变。从而使该剧简洁、空灵、动态的意象空间得以建构。作为主创成员之一的舞台灯光设计,通过感悟剧作内涵、洞察人物内心世界,从中汲取创作灵感,并以积极主动的态度,与编、导、演、音、美各部门默契配合,携手共建诗意盎然、耳目一新且风格统一的整体演出样式。力图呈现某种既非写实又极有韵味的舞台演出风貌。据此,笔者审慎再三,认定“简约而有意味”的灯光设计思路,是吻合该剧美学定位的最佳选择。

简约而有意味的灯光艺术呈现,就是以简洁、写意的光色效应,含蓄地外化出剧作内在的“诗情画意”。设计者要以平和的心态、缜密的构思、观照全局的整体意识、恰到好处的分寸力度、娴熟精湛的技术手段,去发现并精心营造,能揭示“这一个”戏内涵意韵的各种情境。

为了提高功效,精简《邵》剧用灯量,笔者对每个灯光场景的光量、光质、光位、光区、光效反复测算、验证。化繁为简、保质减量,力求以少胜多。其“斤斤计较”的讲究程度,犹如国画之“惜墨如金”。务必使光聚焦于“戏眼”上,时刻吸引观众的视线,关注戏的核心焦点。如“兄妹惜别”、“小船走”、“诉琴”、“囚狱”等人物与调度少而精的场面处理,均以少量成像灯或电脑灯的简洁光效,去切割空间、界定表演区。同时有效利用地面反射光,柔和地照明景片。用灯不多,反而取得精练、纯净、灵动的空间视觉效果。

《邵》剧光色运用的原则是——整体素净淡雅,局部“画龙点睛”。因此,全剧的光色基调宜淡不宜浓、宜灰不宜艳,但场与场之间的色调仍需对比反差。应确保每一场景的光色纯净,杜绝“杂”、“乱”、“跳”。要讲究光色过渡柔和、变化微妙。如“迎亲”(浅粉调)、“种田”(淡黄调)、“祭神”(橙红调)等群体造型场面,彼此间的色调显然不同,但各自的色相则明确、单纯(仅需同类色或饱和度的弱对比)。使光色既可以抽象地表现某种情绪空间,也可以在抽象、中性的空间内创造具有真实感的时空视觉。

整体光效的素净淡雅并不等于单调乏味。因此,局部强调、提神显得尤为重要。必须审慎处理每个场景画面。仔细琢磨推敲,发现其中的提神之处、点睛之笔。如邵江海独自“泣神”的光色处理:环境照度昏暗,色相混沌,两侧景及远处门神仅隐约可见,以此表现主人公极度压抑、郁闷、烦躁的心情。但演员的定点光却相当明亮,因为这是观众视觉的聚焦点。两者兼顾,既能突出角色表演又外化出人物心境。

灯光设计必须具备敏锐、多情的心灵感官,善于探究、体验人物灵魂深处复杂的情感意识。任由创造性的形象思维,天马行空。而后逐渐在脑海中沉淀出一幅幅梦幻般的意境“蓝图”。最终运用富有感染力的动态光效,外化“蓝图”,成就意象时空。

从全剧节奏总谱来看,拥有若干不同层次的“亮点”至关重要。如“洗脚”的精彩片断:粉红色调的“洞房”光区,在篮紫色夜景的衬托下,映照出洞房花烛夜这对新人暖融融、羞答答、春心萌动的美妙情境。再比如“春花之死”这个全剧情感的总爆发点:古戏台上眩目的苍白光,把身着雪白色水袖戏装的春花(饰窦蛾),勾勒得晶莹透亮、冰清玉洁。在震颤心扉的音乐、鼓点烘托下,“长袖独舞”的春花把内心巨大的冤屈和悲愤,宣泄得淋漓尽致。当她执剪自尽的一刹那,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重镲,光色突变——顿时“血溅白绫”,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将情感高潮推向顶峰!紧接着众多戏班艺人和戏迷百姓,手持白帕,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上场,列队站定。随打击乐重音,白帕瞬间一齐“飘”向戏台,满台红光骤变为一片惨白。“白帕似花葬冤魂”,此情此景令群情激愤,气贯长虹!此刻,舞台上空层层叠叠的红绸条幅,悬吊着大广弦,从天而降,舞台随之骤然通明。倍受敬仰的歌仔戏民间艺术家邵江海,率领全场民众抚琴高歌,声震八方。象征着土生土长、根深蒂固的本土文化——歌仔戏是禁不死、压不垮的!把歌仔戏必然传承不熄,永远活在百姓心中的意象——升华了。这种局部“浓墨重彩”、“堆金泼墨”般的光色倾泻,与简洁、淡雅的灯光整体格调形成反差,但并非矛盾。相反,两者相辅相成。后者衬托前者,局部出彩令整体生辉。必要和适度的视觉冲击,能有力地强调和突显出戏中充满意味的“亮点”。它是该剧舞台灯光为戏剧情势“推波助澜”,所不可或缺的“画龙点睛”之笔!

简约而有意味,贵在写意。而意境往往十分脆弱,经不起丝毫意外的干扰。因此,灯光程序的变化衔接是否精准、顺畅,过渡是否柔和、自然,是全剧光效体现成败的关键所在。应真正做到光随情动、景依人移、情景交融、“天衣无缝”。节奏清晰、起伏跌宕似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是光色具有情感生命力的首要前提。

简约即简化,但简化绝非简陋。克莱夫·贝尔指出,“没有简化,艺术不可能存在,因为艺术家创造的是‘有意味的形式’,只有简化,才能把有意味的东西从大量无意味的东西中抽取出来。”可见简化,是达到有意味之目的的先决条件!但如今,伴随经济与科技的飞速发展,舞台灯光愈发奢侈。脱离艺术本体,盲目炫耀光色的现象比比皆是,喧宾夺主的趋势令人担忧。因此,呼唤简约,回归艺术,刻不容缓!

简约而有意味——大抵是东、西方文化融会贯通的精髓;是人类艺术共有的本质属性;也是中国戏曲的本体精神,中华民族的审美情趣;更是今后我们戏曲创作综合艺术必须遵循的美学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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