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邵江海，这个人

　　认识邵江海这个人，所根据的资料是陈耕老师的《一代宗师邵江海》。文中，邵江海倔强乐命的形象，跃然纸上。

　　背景在热闹的大王宫，生活于社会底层的小人物们，除了打铁、挑水的苦活外，他们自有一套苦中作乐的排忧方式，大王宫庙前唱戏的、喝茶的、吃小摊的……

　　十二岁的邵江海，因迷于台湾歌仔，在父亲眼里，他是个不够认真的守摊者，还因此而重重地挨了父亲一巴掌。但在歌仔戏师傅的眼里，他却是个勤奋、有天资的学习者，“亦乐轩”的温红涂老板，提携他当士久，合唱一段拿手的《三伯讨药》；“霓生社”的月中娥师傅，教他一段有腔有韵的“七字仔”。

　　十九岁的邵江海，为“宝徳春”排演了第一出戏《孟姜女》，当台上的演员唱完最后一句歌仔，戏棚下掌声雷动时，教戏的邵江海站在后台，激动得热泪盈眶。

　　二十岁出头，春风得意的邵江海师傅，每个月可有四十元的薪水，当时普通人家每人每月的生活费也不过二元左右。

　　见过世面的曾老祖母，为其父在南洋的孙女提亲来了，条件是——“邵江海如肯招赘入曾家，将来要让邵江海去南洋继承家业”。

　　怀着南洋梦的邵江海，辞了戏班。

　　没了收入的邵江海，在入赘的曾家顿时成了无用的男人，曾老祖母冷嘲热讽，与心高气傲的邵江海爆发了一场大吵大闹的家变。

　　南洋梦破，饥肠辘辘，反而让邵江海痛定思痛地清醒过来。

　　1935年底，二十一岁的邵江海再度投入歌仔戏的怀抱里，全心全意地，在同安马巷的“连春园”教戏。他揣摩观众的口味，他采集闽南方言、闽南歌仔、台湾歌仔的养分。

  　月光下，邵江海独自抱着月琴，反反复复哼唱着《郑元和》的风流，旧曲，新调，旧曲，新调，终于孕育出了“杂碎调”的初型！

　　1937年，七七抗战爆发。

　　闽南当局以歌仔戏为亡国调而禁唱。

　　1938年，厦门沦陷，戏班不得已纷纷解散。

　　没有收入的邵江海再度在曾家饱受冷嘲热讽，他忍不住编唱起一段《吊大灯》来发泄郁卒：“讲起乎招干苦代，代志要经过才会知。”

　　风雨交加，邵江海在与岳祖母的再一次大吵之后，终于带着岳母、妻儿离开了曾家。

　　没有戏教，没有曾家大厝，邵江海为了生活，拿起锄头，开荒垦地。但他一直心怀歌仔戏。“政府禁的是台湾戏仔，七字仔调，我要教给大家的是华南杂调，是闽南的歌仔，不一样的！”

　　不一样，而且更好听，学戏的乡亲越来越多，教戏的邵江海越教越起劲，他的创作像喷泉涌出，除了旧戏谱新曲，《抗倭寇歌》、《送壮丁歌》也应时而风行。

　　邵江海和艺人们又把六角弦代替壳仔弦，二弦代替大广弦，苏笛代替台湾笛，南三弦代替月琴，焕然一新的改良调，成功地冲破禁歌仔戏的樊篱！

　　邵江海认真地改写《六月雪》，改词、改曲、改情节，首演的溪头街人山人海。邵江海的名气，响遍石码、漳州、厦门。趁胜追击，邵江海再接再厉，创作不断，终于赢得了“江海仙”的名号。

　　当然，在抗日的大环境下，即使盛名的戏子，终究是辛酸的。邵江海背着“汉奸”的嫌疑，东奔西走，不得安居；他心爱的徒弟“安扁旦”被轮奸致病，不治而死，这些都是他乱世里的痛！

二、邵江海，这出戏

　　邵江海，这出戏，在厦门中山公园艺术剧院连看了三次，一次是2007年3月，一次是2007年4月，一次是2007年5月。

　　搬上舞台的《邵江海》，以歌仔戏演歌仔戏人物，取材上相当讨喜。台上有歌有舞，视觉上、听觉上，都予人十分赏心悦目的享受。但在人物的形象上，传记多倔强乐命，戏曲多忍辱负重，则略有差别。

　１、《邵江海》的舞美

　　《邵江海》的舞台背景，基本上是一组如柱的条屏，条屏上印着闽南古厝的黑白照片，古意盎然。条屏可以左右滑动，自由组合，变化非常灵动，其设计又深具现代感。

　　除了条屏一字排开，古厝连绵，引人跌入闽南建筑的氛围里，第一幕的“娶亲”，大门的推进、转动，也很流畅地变换了场景，并表达出门里门外的不同风景。一条两端各系一绣球花的大红长缎，鲜亮喜气，既是场景用物，也是舞蹈道具，融合了场景美和舞蹈美的双重效果。

　　第四幕“垦荒”。“透早就出门，天色渐渐光”，随着熟悉的做田歌谣，群舞。犁田、插秧……的舞蹈动作，在抽象中有写实，生动活泼。亚枝手上的犁，更是戏剧和舞蹈的双重道具。

　　第五幕“逼婚”。县长为七爷做媒，舞台上，条屏前后疏开，四名壮汉抬轿，缓步穿梭于如柱的条屏间，轿上的县长和舞台前方的春花，一动一静，不对面、不对等的对话方式，表达清新。

　　第六幕的“祭神”，先是写意的庙台从空而降，然后众人持香，跨步前行，肃穆的肢体动作，群舞的大排场，气势磅礡。偏静态的祭神仪式，借着香火的缭绕，增添了几许神秘的气息。

　　《六月飞霜》，背景单纯，只有舞台中央加高，代表戏中戏。白绫素衣的窦娥，夸张地舞动加长的水袖，翻飞、反转，收袖、抛袖，声凄调苦，悲愤淋漓，震慑住全场的心弦和目光。

　　总之，《邵江海》这出戏的舞美，设计灵动，赏心悦目。

　２、《邵江海》的人物

　　《邵江海》这出戏，将邵江海塑造成忍辱负重的崇高形象。

　　一把大广弦，象征师父对其承传歌仔戏的殷切期望；照顾师妹，也是其甜蜜的负担。

但入赘，让他不得不丢开师妹，让师妹“小船走，一路回头望阿哥”。新婚妻子的轻声细语，“咱好好种田过日子”，也让他明白妻子并不希望他唱戏一辈子。

　　将大广弦转交给师妹，希望她顺利到台湾找到师傅。但一番折腾，师妹回返厦门，带回来的是“日本占领台湾，歌仔戏被禁，师傅被杀”的坏消息，接过师妹带回的大广弦，邵江海以歌当哭。

　　抗日战争爆发，厦门也禁唱“亡国调”歌仔戏。

　　师妹被七爷看上了，要强迫她为妾。

　　爱歌仔戏，爱师妹的邵江海，承受着双重的郁卒。

　　为了弦，他从七爷的胯下过，为了弦，他进了监牢。当弦被七爷一脚踩断时，也踩碎了他的心。

　　在爱妻的陪伴下，邵江海拿起锄头，走上“不怕田水冷霜霜”的垦荒路。

　　但师妹来了，带着一把新的大广弦来了！

　　一边是拿锄具的妻子，一边是拿大广弦的师妹，邵江海啊!这歌仔戏到底要不要再唱下去？他陷入痛苦的天人交战！

　　情势比人强，当局的禁戏令更严了。

　　祭戏神，辞戏神，隆隆重重地唱完最后一出歌仔戏《六月飞霜》。师妹登台，唱着师兄新编的“杂碎调”，声悲，舞狂，最后，竟然在舞台上自尽。

　　原来，师妹被日本兵糟蹋了！

　　心碎的邵江海，义愤填膺，他引领着众人，要将歌仔戏永永远远地传下去。

三、比较邵江海“这个人”和“这出戏”

　　传记里的邵江海，倔强乐命；歌仔戏里的邵江海，忍辱负重。邵江海传记，追求人物的真实记录；《邵江海》传记剧，除了真实人物的制约外，它还需要且允许虚构、美化，以追求舞台艺术上的“有戏”。因此，由传记到戏曲，我们看到由原型到典型的雕琢，看到时间和空间的弹性伸缩，也看到了歌、舞如何进入动作和剧情。

１、  以虚构的人物，来强化戏剧的冲突

　　传记里的邵江海，他的生命里围绕着几个重要的人物——父、母亲、师傅温红涂、师傅月中娥、岳祖母、妻子曾锦治、（在曾学文的《邵江海传奇》一文中，还有一位同居女子）和徒弟安扁旦。

　　歌仔戏里，重要人物，除了主角邵江海外，还有师妹春花、妻子亚枝、七爷、县长和少爷。基本上，除了亚枝，是把传记里的妻子剪裁得更贤淑、更婉约外，其它都是虚构的人物。春花承载着邵江海创作歌仔戏的理想，县长、七爷承载着现实对理想的摧残，他们之间是对立冲突的。　　

　　传记里的邵江海，师傅温红涂、月中娥的目光，带引出好学、有天资的邵江海。但父亲的巴掌和岳祖母的冷嘲热讽，却是残酷的现实生活。而同居女子、安扁旦，则是能分享他歌仔戏理想世界的人。妻子，正好处于现实与理想的灰色地带，她要维持这个家，但她又不能拴住丈夫的心和脚。

　　戏曲里的邵江海，没有父、母亲和岳祖母的角色，师傅则只出现在师兄妹的口中。除了妻子亚枝，最主要的人物，反而是虚构的师妹春花。

由新婚之夜的木盆洗脚开始，妻子一直是温婉地照顾他的身体，“眼前的女人无声响，是我娇妻像我娘”。即使是垦荒，妻子的要求也只是——“田里的活我来做，你把田间的猪粪拾回来就行了”。只要丈夫不执着于东奔西跑的唱戏，她别无所求。

　　虚构的师妹春花，反而是邵江海心灵上和戏台上的伴侣，她能了解他对歌仔戏的热爱和承担，也能够粉墨登场帮他实践创作的理想。因此，舞台上象征歌仔戏的那把大广弦，分别由邵江海背着入洞房，由师妹春花背着到台湾寻父。弦被七爷踩断了，也是师妹带来新的大广弦。

　　“垦荒”一幕，邵江海和春花以歌相奔相向，亚枝躬腰耕田，并突然插身于两人跟前，音乐顿煞，三人相对，空气如凝，巧妙地呈现出三人的关系。春花对亚枝说：“师兄能够娶你是他一生的幸福，但你不理解，戏比他的命还重要！”

　　《六月飞霜》的新曲、新稿完成，是师妹春花载歌载舞地诠释它，让观众如痴如醉地接受它。

　　春花虽是虚构的角色，但我们在她身上，可以看到传记里同居女子和徒弟安扁旦的影子。

　　七爷、县长、少爷，基本上，他们也是不存在于传记的人物，而是属于戏曲的扁平类型人物。七爷代表老不修的族长，县长代表官方，县长的禁戏令需要七爷来执行，七爷的春花梦也需要县长来牵成，扣着歌仔戏和春花，他们各有利益需求。而少爷，代表有希望的新生代，他对春花的爱，超越了传统社会对戏子的刻板印象。

２、  以弹性的时空，来突显主角的命运

闽南的水土养出闽南的邵江海。此外，抗日的时代巨轮，禁歌仔戏令的执行，都左右了邵江海的命运。

　　邵江海对歌仔戏的贡献，在于“杂碎调”的音乐改革，和把歌仔戏由幕表剧转为定型剧的剧本改革。因此，歌仔戏能勇敢且巧妙地突破禁戏令，花开叶茂。

戏曲里的邵江海，把舞台时空锁在1938年、闽南。这一年，邵江海入赘，春花赴台；这一年，歌仔戏被禁，师傅被杀，大广弦被断；这一年，杂碎调新成，《六月飞霜》初演……。紧凑的情节，当然是把传记里的真实时间压缩了，以追求舞台上的高潮迭起。

另者，为了护弦，邵江海犹豫着要不要从七爷的胯下过，“台上戏文唱整袋，韩信忍辱胯下爬。”左思、右想、屈膝、起身，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放慢犹豫的时间，抒发犹豫的情感。

要不要重拾师妹送来的新弦？邵江海由拿与不拿的两难，到毅然决然抱弦旋舞，接受“逃不出命定唱古今”的曲折心路，在舞台上，亦是以一唱三叹，反复吟咏的方式呈现。

护弦、拿弦，这些载歌载舞的慢动作，突显了邵江海性格中对歌仔戏的痴狂、执着。也因为禁戏的时代背景和邵江海的执着性格，才交织出邵江海与歌仔戏相濡相沫的生命情调。

３、  以歌舞的表演，来塑造舞台的诗情

戏曲讲求“有声必歌，无动不舞”的表演，话剧注重意识形态的表达。传记剧的《邵江海》，被期待兼容并蓄。

以歌仔戏演歌仔戏的一代宗师，剧中的歌自然以唱腔丰富，哭腔独特的歌仔调为主。它的舞，除了传统程式化的翻、滚、打、水袖等动作外，最具创新意义的是闽南民族舞和现代舞肢体语汇的融入，并以典雅的风格统一之。“垦荒”的民族舞色彩，“祭神”的现代舞色彩，《六月飞霜》的传统水袖，都深具视觉美感的震撼力，收到诗情画意的效果。而剧本的一改再改，更是企图成功塑造邵江海集卑微与伟大于一身的民间艺术家形象。

总之，借着《邵江海》这出戏，厦门歌仔戏团队已将传统“俗而有力”的歌仔戏，推进到“雅而有力”的新境界。

主要参考资料：

一、书目

１. 《一代宗师邵江海》厦门市台湾艺术研究所编     1995

２. 《缅怀芗剧一代宗师邵江海》  福建艺术论丛  1996

３. 《邵江海传奇》    曾学文

４. 《邵江海》剧本    曾学文    厦门市台湾艺术研究所创作   2007

５. 《歌仔戏艺术的新境界——评新编现代戏〈邵江海〉》   陈世雄

６.《从〈邵江海〉看歌仔戏的创新与厦门的使命》　陈世雄

７.《歌仙、戏魂——观厦门市歌仔戏团〈邵江海〉有感》　曾永义、蔡欣欣

８. 《创意与造境——〈邵江海〉导演、修辞》白灵  《福建艺术》

９. 《〈邵江海〉：从原型到艺术》　安葵

二、演出

１. 厦门艺术剧院 2007年3月

2.厦门艺术剧院   2007年4月

３.厦门艺术剧院 2007年５月